第二章 七十二小时
创业的第一周，陆明几乎没有离开过那间二十平米的房间。
他的日程表简单到了极致：早上七点起床，刷牙洗脸，下楼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，回来写代码。中午叫外卖，写代码。晚上泡面或者下楼吃碗牛肉面，回来继续写代码。凌晨两三点睡觉。
LocalMind的核心架构是他在腾讯上班的最后一年里利用业余时间设计的。白天做公司的活儿，晚上和周末画架构图、写论文、做小规模实验。一千多个日夜的思考，浓缩在那本牛皮笔记本的两百多页里。
现在，是把纸上的设计变成真正代码的时候了。
第一个需要攻克的技术难题是"专家路由器"。这是整个系统的大脑——一个极小的模型（只有5MB），负责分析用户的输入，然后决定调用哪些专家模块来处理。路由器的设计直接决定了整个系统的效率和准确性。
传统的混合专家模型（MoE）用的是门控网络，通过softmax函数给每个专家分配权重。但陆明觉得这不够好。softmax是"软"选择，每个专家都会被分配到一些权重，计算量还是太大。他要做的是"硬"选择——精准地激活最少数量的专家，其余完全不加载。
他设计了一种基于语义哈希的路由机制。用户输入首先被编码成一个低维向量，然后通过一系列哈希函数映射到专家模块的索引空间。这样只需要几次哈希运算，就能确定需要调用的专家，时间复杂度是O(1)。
理论很美。实现起来全是坑。
＊ ＊ ＊
三月二十二日，创业第七天。
陆明的路由器原型终于编译通过了，但效果惨不忍睹。在测试集上，路由准确率只有47%——还不如随机选择。
他盯着屏幕上的损失函数曲线，曲线在第一百个epoch之后就平了，完全不下降。模型卡在了一个局部最优解里，怎么调超参数都出不来。
"又是这样……"
陆明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过去七天他平均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，眼眶下面挂着两个深重的黑眼圈。桌上堆满了空泡面桶和外卖盒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白石洲的下午，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。楼下有个老太太在晒被子，对面的阳台上挂着一排彩色的儿童衣服。
二十万。还剩十七万四。按这个消耗速度，还能撑五个月。但如果一个月内做不出能展示的原型，一切都是空谈。
手机响了。是妈妈打来的。
"明明啊，吃饭了没有？"
"吃了吃了。"
"吃的什么啊？"
"牛肉面。"其实是泡面。
"你爸说你辞职了？是真的吗？"
陆明沉默了两秒。"嗯，我想自己做点事情。"
电话那头也沉默了。然后是他妈那种特有的叹气声，带着心疼和无奈。
"你从小就这样。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。我和你爸不反对你，但是你要注意身体。别光顾着干活不吃饭。"
"知道了妈。"
"还有，缺钱跟家里说。你爸的退休金也攒了一些……"
"不用不用，我够用的。真的。"
挂了电话，陆明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他不能失败。不是为了自己，也不是为了那二十万块钱。是为了一个他坚信正确的想法——AI不应该是云端巨头的垄断品，它应该像水和电一样，成为每个人都能平等使用的基础设施。
他回到桌前，重新审视路由器的设计。
问题出在哪里？哈希函数的设计？训练数据的分布？还是损失函数本身的定义？
陆明开始在笔记本上画图。一个小时过去了，两个小时过去了。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色，又变成了灰蓝色。白石洲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突然，他停下了笔。
"等一下……如果不是用固定的哈希函数，而是让哈希函数本身也是可学习的呢？"
这个想法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。传统的语义哈希用的是预定义的哈希函数族，但如果把哈希函数也参数化，让它和路由器一起端到端训练——
他疯狂地在笔记本上推导公式。数学是对的。梯度可以反向传播。可学习哈希函数的参数空间远大于固定哈希函数，意味着路由器有更强的表达能力。
陆明冲回电脑前，开始重写代码。
＊ ＊ ＊
接下来是七十二小时的不眠不休。
他进入了那种被程序员称为"心流"的状态。大脑高速运转，手指在键盘上飞舞，代码像流水一样从指尖淌出来。渴了喝水，饿了啃面包，困了就趴在桌上眯十五分钟，闹钟一响立刻爬起来继续。
第一个二十四小时：重新设计可学习哈希层，实现前向传播和反向传播。
第二个二十四小时：构建训练管道，清洗数据集，调整超参数。两块4090全速运转，风扇声像小型飞机起飞。房间的温度升高了至少三度。
第三个二十四小时：训练完成。看结果。
陆明用颤抖的手点开了评估脚本的输出。
路由准确率：91.7%。
他以为自己看错了，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。91.7%。从47%到91.7%。不是微小的改进，是质的飞跃。
"成了……"
陆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。他已经超过六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。但此刻他浑身都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疲劳，而是因为兴奋。
他立刻给赵小川发了一条微信：
"路由器搞定了。准确率91.7%。快来看。"
小川秒回："明哥你在不在？？？现在凌晨四点！！！"
"对，凌晨四点。你来不来？"
"来！我打车！"
四十分钟后，小川出现在白石洲的巷子里，穿着睡衣趿着拖鞋，头发乱成鸡窝。他冲进陆明的房间，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，然后抱住了陆明。
"明哥，你是天才。"
"我不是天才。"陆明笑了，笑到最后眼眶有点湿。"我只是比别人倔一点。"
窗外，深圳的天空开始泛白。新的一天正在来临。而在白石洲这间不起眼的出租屋里，一个可能改变世界的东西，刚刚迈出了它的第一步。